大牙 咬 东·西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一般说来，用到这句话的时候着重强调的都是后者，狄更斯先生也不例外。这是怎样的时代？这是“反动派没打倒，帝国主义带着美金回来了”的时代。这是怎么样的国家？这是“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的国家”的中国。请不要误会，这里对“人”的富余的表述与黎叔所谓“21世纪什么最贵？——人才！”并不矛盾，虽然古语以及西方经济学的基本原理都告诉我们“物以稀为贵”。人是生而不平等的，比如，父母在水泥森林里性交，子女就是城里人；父母在山川田野间性交，子女就是乡下人。所以，一种人的极端富余与另一种人的十分稀少并无逻辑上的矛盾。

     唐朝阳、宋玉明和元凤鸣都属于全中国都不缺的那种人，这是王矿长说得。王矿长是在北方开小煤窑的，这种来找活的他见得多了，也不贵，三万块能买下任何一个的性命，所以他的论断联系他的身份看来是很合理的。但是唐朝阳先生在心里对矿长的判断很不以为然，因为他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别人都是拿自己的性命每个月换点钱花，他却是用别人的性命来换钱的。按照他以前的工作流程，他跟搭档宋玉明先生分工合作，先是在买方市场的民工集散中心寻觅猎物，然后找一个偏远的小煤窑一块干活，制造事故做掉名分是自己亲属的猎物，顺理成章得骗取精明矿主力求私了的抚恤金。唐朝阳先生跟他的搭档活干得很利索，上次做掉一个姓元的傻货，得了三万。那矿主也很精明能干，知道算计投入与产出——请上头的人花费很大，不如“私了”来得合算——面对变故，应对的也很迅速而得体，却还不是照样被我算计，赚了一笔？唐朝阳先生心里就这么活动着，所以当时他的眼里王矿长就是一块肉，自己什么时候想吃全凭自己乐意。他嘲笑着自己嘴边的肉，然后按照惯例与搭档以及猎物一道爽快得签了生死合同——不二价，每人值三万。

     如果说盲井真的是指一口深得看不见光亮的井的话，我想这时候导演在井里面装上了电灯。我不用像鲁迅先生在书籍里翻来覆去才看见通篇的“吃人”，我恍然大悟，原来这部电影讲得是“人性”。我是从一些高深或者ms高深的人们那里知道“人性”这个词的，我对这个词知之甚少。但是我觉得这个词的含义还蛮复杂的，你可以通过神经末梢来感受它，却很难用刻刀准确雕琢它的模样——人性是不可琢磨的。同时，我又觉得这个词的含义可能真的很肤浅，因为它曾经无数次被描绘，而描绘的方法竟然也都是类似的。继母都不是好东西，童话故事里总是这么讲，他们对待“灰姑娘”们简直就像女巫，然而，几乎所有的继母犯下罪恶的时候，都是为了自己的亲生子女有个更好的将来——这甚至是一种伟大的母爱。慈爱与凶残怎么就能如此协调存活在同一个身体之类，人性总是充满冲突的力量，如同胎儿在母体中躁动。鲁迅先生说，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撕毁给人看；电影导演说，人性就是一个坏蛋想从良，另一个不让。我知道，在电影下面的叙述中，元凤鸣必然会让人感动，在唐朝阳先生和宋玉明先生之间必然有一人的人性之善被强烈地唤起，人性善恶必有交战，善的那方必然得胜，至少也不会输。这简直要让我想起冯小刚导演的大板牙了，何况还同有着同一个王宝强。

     但是，《盲井》跟那个天下无贼的空想不一样。首先，这个电影名字就透着文化的神气劲，因为它揭示的是人性的深不可测和黑暗；《天下无贼》，这“天下”两字只能让人想起眼神呆滞的梁朝伟用竹竿写下的歪歪扭扭的笔画，经不起一阵风沙。更重要的是，《盲井》中充斥的是单调的背景、非职业演员、地方土话，对了，还有妓女——就像《小武》、《安阳婴儿》一样——千万不要小看妓女，我的意思不是说鱼玄机、薛涛的诗作让我很惭愧，而是说在现在的中国电影里，这也是一种尊贵的符号。就像在中国的小说中，只要篇幅够长，其中有巫婆神汉、半仙高人的作品立刻就会被人用“史诗”的牌位供上，《盲井》具备的若干特征足以证明它，来，自，——底层！

     如今的“底层”不再是一个土得掉渣的词汇了，它亮得你晃眼。今天只有两种中国电影能打动有思想有品味的人们：一种是王家卫，一种是贾樟柯。大抵如是，大抵。当王家卫走到2046的时候，大家正如跟着阿甘跑步的群众一样也有点气喘吁吁。于是，大家开始爱上小武，并顺便朝张艺谋先生翻翻白眼。“底层”就这么着走上了电影银幕，从一个乡下孩子变成了电影明星。或者说，就像一条鱼被精心剔去了刺，扔上了一部分人的餐桌。“底层”这个词被抽空了，只剩下了躯壳，变成了一个装饰品。真正的底层恐怕没有机会拿起摄影机将镜头对准自己，亲自描绘自己的形象，于是它只能被赋予形象。我不怀疑李杨导演的真诚，他的真诚在片中很明白的表现出来了，甚至有点急切。我其实也不是针对这部电影，偶想说的是：当底层一再出现在镜头里的时候，这两个字其中真正包括的鲜血和泪水或多或少被冲淡了。于是，底层分裂了，有活生生经历矿难的底层，有知识分子高谈阔论时舌头上的底层，有电影导演当作故事内容的底层。有多少个底层？肯定比李杨导演为了让影片能在国内公映所准备的结局的数目要多。

     对不起，我控制不了这篇所谓“影评”，我根本就是在发泄。窗外寒风苦雨，一个敲键盘的我无力地因为一部电影，想起千里之外地底深处的一些人们。